北京大学教授王缉慈：关于苏州新制造发展的思考-金沙1005

北京大学教授王缉慈：关于苏州新制造发展的思考

一

应苏州大学东吴智库和苏州市发展研究院之邀，我将参加12月17日在线上举行的“2021对话苏州新制造发展论坛”，这使我陷入了对苏州新制造发展的思考。

1961年我高中时写过“虎丘游记”的作文，登过天平山“乌龟望太湖”那块山石。母亲带我去苏州给外公扫墓，顺便去沧浪亭、网师园等园林旅游，三轮车每过一座小桥，我就下来助力推车。1992年开发区热时我看到过《昆山开发区》小宣传册，除了靠近上海的地理优势，没有更多其他内容。当时国家科委认定第一批国家级高新区，苏州高新区属于“中中外”类型，即中国的土地、中国的劳动力、外国的技术，可见苏州的技术基础之薄弱。

2000年，罗家德（现任清华社会学系教授）老师约我和童昕（现任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副教授）去昆山调研，2003年我们合作的“东莞和苏州台商pc产业群的比较分析”一文发表。该文写道，华硕、明基、鸿海等台商在苏州设厂，带动大量中小供应商落户吴江、昆山等地。结论指出，“筑巢引凤”式发展成功的关键在于促使外来企业本地化和落地生根，成为当地新技术和新企业的“苗床”，否则这些区域仅仅成为外来企业的“飞地”，难以永续发展。2004年《地理学报》发表了杨友仁、夏铸九的文章，探讨了全球价值链不对称的权力关系下，零部件供应商受制于库存压力而形成“在地化聚集”，以满足即时供应需求。

二

苏州向来以外向型经济的工业强市而著称。1994年新加坡李光耀亲自选定苏州建工业园区，后来苏州工业园区成为中国对外开放的范本。苏州政府网站显示，2020年底，156家国（境）外的世界500强跨国公司在苏州有投资项目。曾经有人发现苏州的园区经验是以“亲商”为主要内容的。一般来说，园区开发的目的只是招商引资，吸引足够的企业和机构在园区集聚，使企业优势互补，通过节能减排、降低物流成本等效应，获得经济增长，但与技术创新没有必然的相关性。

工业园区如果依赖外资，搞不好会成为进一步发展的掣肘。跨国资本随时可能寻找到初级生产要素更便宜的地方，从而突然在当地消失。

苏州是有经济韧性的城市。2014年8月2日的昆山工厂爆炸事故、后来的中美经贸摩擦和疫情蔓延都没有阻止苏州制造发展。从乡镇企业异军突起，到外向型经济突飞猛进，再到新一代创新创业，苏州经历了创新活力持续增强的过程。

在《中国海关》杂志“2020年中国外贸百强城市”名单中，苏州高居第三。在“2021数字化转型百强城市名单”中，苏州排在第十位。在2021年先进制造业十强城市中，苏州排在深圳和广州之后，名列第三。苏州拥有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近400家，居全省第一。

如果把外资为主的贴牌代工称为“苏州旧制造“，那么，经过了部分外资撤走的阵痛期，苏州新制造向何处去？当下的苏州工业园区已变为“经开区 高新区 自贸区”三区叠加的新城区，正在发展生物医药、纳米技术、人工智能三大新兴产业。是什么使得这个苏州新城区能够发展新兴产业呢？

三

12月初，看到一档《科创源动力》专题视频节目，节目选取深圳、武汉和苏州作为代表城市。在阐述苏州的创新活力时，强调地方政府前瞻性的战略眼光，挑选生物医药产业和纳米技术应用产业等少数朝阳产业，建立市场化的体制机制，保证问题导向和实用导向的产学研联动。

苏州市的创新“源动力”并非政府的战略眼光本身，而是创新人才培养、创新型企业繁衍和创新集群的培育。问题导向和实用导向的产学研联动的市场化机制，就是创新集群（或先进制造业集群）的机制。创新集群是在集群发展促进机构的作用下，在良好的法制环境中所形成的充满创新氛围的产业社区，它能够不断催生新产品和新服务。

在今年3月工信部公布的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决赛的优胜名单里，苏州市纳米新材料集群入选。这个集群与苏州工业园区的“科技招商“有关。2006年开始，园区先后引入了中科院苏州纳米所、纳微先进微球材料应用技术研究所等多家科研机构，以及纳米真空互联实验站等20多个公共技术服务平台，并搭建了国际合作服务平台，引入了中芬纳米创新中心等国际纳米创新中心。园区在纳米材料端和应用端，引进和孵化企业近900家，脱颖而出的企业有苏州纳芯微电子、胜科纳米、桐力光电、苏州优备精密、敏芯微电子、速通半导体、明镐传感、思瑞浦、纳微科技、明皜传感、感芯微系统、度亘激光、东微半导体、阿诗特能源、旭创科技……

在苏州工业园区连续12年举行了中国国际纳米技术产业博览会，包括技术前沿高峰论坛、行业报告、新产品展览、产学研合作签约等高频率高强度的正式和非正式交流。在园区一年前成立的材料科学姑苏实验室亮相第十二届纳博会。该实验室有明确的愿景和使命，对标科技前沿，瞄准国家任务，以产业需求为牵引，主攻电子信息材料、能源环境材料和生命健康材料的关键技术，探索产学研合作和跨界融合新机制。材料科学姑苏实验室很有前瞻性，必将大大加强苏州乃至全国制造业的材料科学基础。

苏州纳米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是苏州工业园区直属国有企业，负责建设苏州纳米城，成立纳米产业技术研究院，提供知识产权、纳米标准化、投融资、项目孵化、技术转移等产业服务，如微纳机电制造（mems）的中试服务、纳米应用细分产业领域的知识产权服务等。通过午后茶、技术研讨会、投资俱乐部、产业培训等多样交流活动，推动政府部门、科研院所、风险投资、科技中介、传统企业、纳米技术企业的互动合作，加快用户驱动的创新。纳米城有11家企业获评江苏省生产力促进中心2021年潜在独角兽企业，13家企业获评瞪羚企业。

纳米技术应用产业生态圈 资料来源：苏州纳米城金沙1005官网

园区作为提高产业创新能力的政策措施的前提，正如荷兰埃因霍温（eindhoven艾恩德霍芬）高技术园区那样，要以营造创新集群为使命。埃因霍温高技术园区是世界纳米材料企业的集聚区之一，跨国公司与中小企业、初创企业、研究机构和服务型企业组成开放式创新的生态系统，在基础研究、应用和工业研究领域进行知识交流。苏州市的创新“源动力”从苏州纳米城的中英文网站的内容可见一斑。当然，苏州市纳米材料研究和应用还需不懈努力，才能获得持久的竞争力。

四

我阅读了3月10日苏州市发布的“十四五规划”全文。文中面面俱到，提到发展苏相合作区，推进苏州工业园区与吴中、常熟等合作园区建设；提出培育十大先进制造业集群，包括生物医药和高端医疗器械、新型显示、光通讯、软件和集成电路、高端装备制造、汽车及零部件、新能源、新材料、高端纺织、节能环保等；提出主攻十大重点产业链，包括生物药、半导体和集成电路、软件和信息服务、智能网联汽车、智能制造装备、高端医疗器械、机器人、光通信、高端纺织、钢铁新材料等；提到在九个方面推进生产性服务业的发展，包括信息技术、研发设计、检验检测认证、知识产权、节能环保、商务、供应链管理、金融、人力资源等。其实，规划中所罗列的先进制造业集群、产业链和生产性服务业需要联系起来看；制造业和服务业可以融合，纺织业和材料业可能跨界。

例如，今年4月我在河北邢台平乡县参观了30多年前创业于昆山的创新型企业好孩子集团的童车工厂和新产品展览厅，体会到行业的跨界融合。该企业定位为育儿产品公司，坚持新制造 新零售 新服务一体化运作。昆山经开区和太仓的陆渡镇一带是中国中高端自行车出口基地之一。捷安特进苏州时带去70多家供应商，并培育了本地配套企业，与供应商结盟、共生共荣，还以骑行赛事等活动带动行业升级和创新。

苏州创新型企业的案例随处可见，不胜枚举。由创办清华学生社团“天空工场”、怀揣“未来飞行器”创新梦想的俞浩创办的追觅科技公司总部落在苏州。该公司拥有高速马达、多锥旋风分离等全球领先技术。2020年10月，追觅科技的智能工厂在吴中经开区投产，批量生产搭载自主研发高速马达的无线吸尘器。苏州是中国吸尘器研发和生产中心。1979年苏州长江五金厂（后来的苏州家用电器一厂、苏州吸尘器厂、春花吸尘器总厂）生产了中国第一代家用吸尘器，后来科沃斯等企业涉足世界品牌代工。中国吸尘器领域的几大创新型企业争雄于苏州，如莱克、科沃斯、美的春花、春菊、爱普等。电池系统、电机等核心零部件的供应商和上百家吸尘器组装企业也在苏州繁衍。追觅科技公司在苏州的投产，使苏州的有线吸尘器向家庭智能清洁设备迈出了重要一步。

五

苏州文化底蕴厚重，人才辈出，聪慧勤劳，而他们的敬业、精益、专注和恒心就是苏州新制造的匠心精神。我高中时在苏州观前街被颇具自然魅力的小盆景所吸引，还特别喜欢小巧的竹制手工艺品和双面绣。从清代画家徐扬创作的长卷《盛世滋生图》（俗称《姑苏繁华图》）里所绘制的苏州的260余家店铺招牌，我看到了丝绸棉布、服饰鞋帽、金银首饰、铜铁器、玉器漆器、竹器、食品医药等苏州各业曾经的盛况。“全国二胡看苏州”，苏州是中国重要的二胡乐器生产地……自古以来，苏州就是百业兴旺、人文荟萃的好地方。

远望未来，“苏州新制造”的潜力无限